存死的心,走活的路——抗戰時期寧波中學內遷紀事
2015年08月07日 15:37
來源:東南商報 作者:陳劍虹 樊卓婧 李 臻
年暑假,全省中學教師參加思想改造,趙仲蘇和剛回慈城教書的女兒趙慧媛都在杭州天竺山學習,兩人相距不到1公里。1988年夏天,包括樓思仁、柴毓珩在內的14名校友聯名起草了為校長鳴冤昭雪的《陳情書》,最終促成了趙仲蘇的平反。

趙宇湘(右)給任明耀(左)看以前的老照片。
拾
瘟疫和屠殺
這個他們住了多次的村莊,安靜得可怕。幾乎家家戶戶大門緊鎖,好不容易敲開一家,女主人紅著眼睛來開門,盯了他們半天,沒說話。他們往里一看,堂屋內竟停著一具尸體。
他們嚇得打了個寒顫,一時竟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快走吧!”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冒出來,“這里不是你們留的地方。”
這是一位好心的老大爺,他說,村里最近發生了瘟疫,已經死了10多人,男女老少各個年齡段都有。他勸這些孩子,萬萬不可在此久留,更不可飲水進食,務必趁著天色尚未太晚,趕快再往前趕20里路,到下一個村子去留宿。
孩子們的心一沉,瘟疫意味著什么,他們很清楚。學校發生過疑似病例。據校友呂昌祥的回憶,1944年,讀高二的他和另一名讀高三的學長接連發病,突然間高燒、昏迷、奄奄一息,因為高三的這名同學之前去過浙閩邊界鼠疫發病區,再從癥狀判斷,高度懷疑是鼠疫。
恐慌頓時籠罩著整個校園,趙校長當機立斷,將呂昌祥轉移到校外的文昌閣,一邊讓校醫診治,一邊派人悉心照料,還送去了火腿、面條給他補充營養,同時又做好了停課和疏散學生的準備。所幸,昏迷了一天一夜后,呂昌祥醒了,并逐漸康復,疫情也沒有擴散。
而這一次,孩子們又誤打誤撞進入疫區,呂季芳等人倒吸一口涼氣,再往前走20里,意味著10里上坡,10里下坡,那晚沒有月亮,怕招來土匪又不敢點火把,最糟糕的是,他們中有好幾個同學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患上了夜盲癥……
最后,他們商量出一個方案:一部分身強力壯、膽子大的同學打前鋒,先到達下一個村子,為大家準備好食宿,如果遇到土匪,也可以及時回來報信;后面也留幾個男生保駕,以防萬一;其余的同學結伴而行,尤其是夜盲癥的同學,必須有兩個人保護,大家相互照顧,不可以拉開距離……
那一晚,大家走得步步驚心。呂怡芳牽著“夜盲”同學的一只手,每一步都要告訴他,這是平路還是臺階,后面的另一個同學,扶著他的胳膊,防止他踩空或摔倒;下山時也是這樣,三個人相互拉著,一步步往下探……
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,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會嚇得蹲下來。所幸,大家都手拉著手,陪伴和鼓勵,一點點戰勝著恐懼。終于,遠遠地,看到星星般的燈火在樹叢中閃爍,那就是村莊了。再往前,他們看到打前鋒的遠遠地迎出來……
但是,這遠不是最可怕的經歷。
呂怡芳畢業考試后,回家探望母親,同行的是請假回家的地理老理俞易晉。有一晚,他們借宿在山腳下的一戶村莊里。第二天天還沒亮,主人就急匆匆地把他們叫醒,說日本兵帶著軍犬從北邊過來了,催他們快跑。
遠遠地,已經能夠聽到狗叫聲。他們跟著主人一路往外,鉆進了路邊的麥地。當時冬麥只有一尺來高,他們只能在壟溝里匍匐前進,好在天未大亮,加上山間有薄霧遮著,才未被發現。等他們爬到南邊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,一側頭,從麥子的隙縫中,看到10多個日本鬼子牽著兩只狗,進了村子。
很快,村里雞飛狗叫,還夾雜著一些人的吆喝、哭喊和慘叫聲,繼而還有零星幾聲槍響。躲在麥地里的人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,但他們還是鴉雀無聲,連嬰兒的嘴,都被大人死死捂著。
大約過了兩個小時,日本兵才原路撤走,村子漸漸平靜下來。見到有人跑了出來,呂怡芳和其他村民才慌慌張張地往回趕。她看到村舍周圍,滿地的斷籬和柴草,還有死狗和死牛的殘骸,一片血污。有人在凄慘地哭叫。據說,有兩三個壯年漢子被槍殺了,還有一些婦女被奸污。他們借宿的那家,40多歲的女主人留守,被割去了乳房,胸前血紅一片……
那些場景,永遠留在這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女孩驚恐的眸子里,成為困擾她多年的夢魘。后來,沿途村莊,類似的事情屢屢發生。那年冬天,很多學生都沒敢回家過年。這種恐懼一直延續到1945年9月,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。
拾壹
被改變的鄉村
寧波中學要回遷了。但這7年里,學校附近的山村,卻不再是原來的封閉模樣。知識的力量,在改變寒門學子命運的同時,還悄然影響著這里的一切。
回首往事,趙宇湘無限感慨。他說,他和趙校長是本家,兩家只隔著一條巷子,但家世卻有云泥之別。人家是書香門第,而他祖上四代都是文盲,只有自己小時候讀了幾年書,識了幾個字。如果不是寧波中學遷到了家門口,他根本不可能繼續求學,也不可能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。
趙宇湘后來成為富陽中學的高級教師,桃李滿天下的同時,還把一個兒子培養成杭州日報原總編輯。
類似的故事有很多。1940年,在離太平村10多里的博濟鎮樓下村,有一名叫呂燦仁的學生剛剛初中畢業,因家境貧寒,不可能去外縣上高中。適巧寧波中學已在太平立定腳跟,正大量招收學生,他有幸與不少同學前往太平,考入了該校高中部。
1943年畢業后,他和同學結伴步行10多天去浙南的云和縣(時為浙江戰時省會)報考大學。當時江浙閩皖的考生很多,錄取率僅十分之一左右,但寧波中學畢業的考生,多能如愿考中,然后可公費讀大學。后來,他成為天津大學熱能工程系熱能研究所博導。
多年后回首往事,他認為上世紀40年代,嵊籍子弟有機會進入高等學校的,大多受惠于寧波中學,估計數以百計;若加上讀初中而受惠的則在千人左右。
此外,寧中師生曾做了不少利民的好事,比如舉辦夜校,教農民群眾識字,一時參加夜校學習的達百余人;當時,太平村只有泥路,一到下雨就泥濘不堪,村民干脆赤著腳走。學生來了以后,在老師的帶領下,挑沙鋪石,把路修平了,大家開始習慣穿著鞋走,更加平穩方便;寧中為宣傳抗日救國,曾組織歌詠隊和演劇隊,在太平、長樂等地演出節目,激發農村群眾同仇敵愾的愛國情懷。據校友回憶,當時戲臺下觀眾義憤填膺,喊著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”“趕走日本鬼子”等口號……
點滴改變,無聲無息。當越來越多的農村學子走出大山時,文明和進步的種子留了下來,生根發芽。
拾貳
寧中回遷
1946年春天,趙仲蘇履行了7年前的諾言,省立寧波中學終于再次回到了奉化江畔。
約80畝的校園,一片荒涼,大部分校舍已被日軍炸毀,只剩下一堆爛磚瓦礫,周圍雜草叢生。
只有一幢兩層的教學樓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,但走進去一看,就會發現那只是一個空架子,除了磚墻和屋頂外,那些門窗、地板、橫梁和樓梯,還有東北紅松做的橫梁,都成了日軍“三光政策”的犧牲品。
但是,這都沒有關系。重要的是,教具儀器無恙,學生和老師無恙,經過近10年的風雨兼程后,他們平平安安、完完整整地回來了。
學校搬到大皿的時候,柴毓珩曾被家人接回寧波,1946年,她重新插班進入母校。在滿目瘡痍的教學樓里,她又看到了那架老鋼琴,外表斑駁陳舊,卻不失莊重,它像個久違的老朋友一樣,安安靜靜地站在房間一角等著她,四平八穩,不離不棄。
之前的那些艱難困苦,仿佛一下子隨風飄散。
她忍不住上前彈奏一曲,音色依然鏗鏘,彈著彈著,滿臉是淚水。
不知何時起,趙校長已經站在她身后,含笑點頭:“你回來了呀。”
多年后回憶,她寫道:我想,還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呢?
果然,在全校師生的努力下,一切慢慢走向正軌。
一年又一年,回到寧波的孩子陸續畢業了,他們揮淚告別,走向了各自的人生。
趙慧媛考上了南京的大學,畢業后沒多久,她就放棄了南京優越的工作和生活條件,帶著丈夫和還在襁袍中的長女,回到了寧波。當時,原來在寧波中學任教的王文川老師擔任慈湖中學校長,急缺老師,他們“臨時”回來幫忙。只是,這忙一幫就是數十年。
受趙校長影響,同樣成為教師,一輩子教書育人的學生有很多,比如富陽中學高級教師趙宇湘,寧波二中高級教師酈仲瑜,紹興稽山中學校長裘敬熙、杭大中文系教授任明耀、西安交大副教授周宗湘……
樓思仁和柴毓珩后來都去了臺灣,一個做了銀行高管,一個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作家。此外,成為各行各業專家、學者的校友舉不勝舉,比如北京大學副校長王義遒、經濟學家胡祖源、著名防化專家商燮爾、節能專家尹錫勛、天津大學熱能工程系熱能研究所博導呂燦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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