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省污染怎么管

當前，環境保護有兩大任務，一是增進人民福祉，讓群眾喝上干凈的水，呼吸清潔的空氣，吃上安全的食品；一是優化經濟發展，即降低經濟發展的資源環境代價，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。這兩大任務都得靠基層環保人去落實。基層環保如何干，環保人有哪些酸甜苦辣，群眾有什么新期待？帶著這些問題，記者最近走到環保的基層。

　　一個在河南省清豐縣建廠、從河北省魏縣接電的土法小煉油企業，最近剛一啟動，就被兩縣環保執法者聯手取締。

　　這樣的違法生產并非個例。經過多年整頓，國家明令禁止的小煉油、小煉焦等“十五小”在許多縣域的中心地帶銷聲匿跡，但在縣與縣、省與省交界處，這類企業時不時死灰復燃，形成跨界污染。

　　記者經常聽環保部門的人說跨界污染很難管，跨省污染更是一筆糊涂賬。分屬冀、豫兩省的縣級環保局，怎么理清這筆賬呢？

　　小“兩高”愛往省界跑

　　企圖逃避監管，極易死灰復燃

　　提起這類小企業，魏縣環保局局長魏立新稱它們是“墻頭草”。俗話說“墻頭草，隨風倒”，這類企業的三個特點正應了這句話——

　　一是投資小、設備簡單，“支起一口鍋，點起一把火，立馬干起來”，執法人員拆得快，他們建得快，極易反彈；二是聽到政府部門要檢查的風聲，馬上偃旗息鼓，風聲過后再露頭出窩；三是專挑兩省交界處立足，河北方面去查，他說是河南的企業，河南方面去查，他又稱是河北的企業，企圖蒙混過關。

　　這類小企業有什么危害？“高耗能、高污染，是國家明令淘汰的落后產能。”魏立新說，魏縣與河南的內黃縣（屬安陽市）和清豐、南樂（均屬濮陽市）三個縣接壤，在離縣城較遠的省界地帶與執法人員打游擊的，主要是小煉油、小煉焦、小農藥幾類企業，煙氣嗆人、異味刺鼻。

　　它們為什么能生存？多次參與整治“十五小”行動的魏縣環保局副局長張保勇講了兩個原因：生產成本低，除了設備投資小，原材料也好找。比如小煉油，用廢輪胎、廢塑料作原料，用煤作燃料；產品便宜，有銷路，小煉油煉出的燃料油，有燃油設備的地方都愿意要。

　　魏縣以西的磁縣（與魏縣同屬邯鄲市），毗鄰河南的安陽市安陽縣，雙方交界處除了時不時冒出小煉油、小煉焦、小農藥之外，還有個岳城水庫。岳城水庫是邯鄲市和安陽市的飲用水水源地，其周邊2公里內不允許有任何污染源，但是前兩年兩縣都有農民在水庫搞網箱養魚，也造成了水體的跨界污染。

　　現在的岳城水庫經過整治，不見網箱，游船和餐館也被禁止。磁縣環保局局長李建亮告訴記者，網箱養魚最多時，磁縣這邊有40戶，安陽縣那邊有4戶。其中安陽縣有1戶養了450箱，占的是河北這邊的水面，這也加大了執法的難度。

　　安陽縣環保局工會主席張海平介紹，工業污染、飲用水源地都是基層環保部門監管的重點，但是縣級環保局在執法中沒有強行關閉的手段，只能責令業主停止建設或生產，最多可處5萬元以下罰款。在本縣執法尚且如此，涉及跨省污染，如果雙方各自為政，處理起來更容易扯皮。

　　令人欣慰的是，河北、河南交界處的幾個縣，現在處理跨界污染時“雙方很給力”。

　　“誰的孩子誰抱走”

　　雙方聯合執法，現場解決問題

　　河北、河南交界處，許多地方并無山嶺、河流、道路等明顯的分界線，雙方土地犬牙交錯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當地人稱之為“插花地”。

　　一塊地到底是哪邊的，能說清楚嗎？“縣、鄉干部可能不清楚，村干部和百姓不可能不清楚。凡是說不清楚的，肯定是不愿意說清楚。”曾長期在縣里工作的邯鄲市環保局副局長耿東升解釋。

　　為啥不愿意說清楚？因為這些小企業都是當地人辦的，人們居住在同一地域，即使不是一個省的，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。一方面，企業主會想辦法和村民搞好關系，另一方面，許多村民礙于鄉親情面，只要企業不直接損害自己的利益，一般也不會舉報企業的問題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河南人和河北人相互到對方地面上開廠子，私下里租房子、用地、用水、用電，都很方便。

　　實際上，這些小企業沒有一個有正規手續。魏立新說：“它是國家明令淘汰的落后產能，首先環保局不會批。環保局不批，工商、土地等部門就不會給他辦證。但是因為利益驅動，目前還難以根除這類違法生產。”

　　網箱養魚呢？“前幾年未劃飲用水源保護區時，政府是鼓勵農民在岳城水庫養魚的，這幾年水庫嚴格管理之后，就要讓養魚戶退養。這活本身就不好干，涉及跨界就更麻煩。”磁縣岳城鎮黨委書記王明海說。

　　問題是怎么被發現的？有老百姓舉報的，更多的是日常監管發現的。環保局的人不可能天天到村里巡查，但河北、河南都規定，鄉鎮干部也有節能減排的責任。哪里冒出個企業，鄉鎮干部很快就能知道。同時，河北有的縣比如磁縣還在鄉鎮設了8個人的環保所；河南有的縣比如安陽縣在鄉鎮設了10個人的環保所，他們掌握情況更快更具體。

　　如何執法？兩個縣聯合行動，現場執法。企業不是想把水攪渾嗎？雙方執法人員一竿子插到底，當地鄉鎮和村的干部到場，先確定企業在哪個縣的地面上生產。土地權決定管轄權，屬于哪邊，哪邊的執法人員責令企業停止生產，拆除設備。如果用電、用水涉及對方，對方配合斷電、斷水。

　　每次行動，周邊幾個縣的政府都不含糊。記者看到一份磁縣與安陽縣聯合行動的方案，雙方均由常務副縣長牽頭，環保、公安、工商、電力等部門和鄉鎮的一把手都不缺位，任務分解很細。

　　用老百姓的話說，這叫“誰的孩子誰抱走”，監管沒有糊涂賬。

　　關鍵是不能裝糊涂

　　摒棄地方保護，才能合力治污

　　處理這些跨省污染，兩省的市、縣兩級環保部門一般很少驚動各自的省環保廳。

　　“經過幾年磨合，我們建立了聯防聯動機制，一級解決一級的問題，不上交矛盾。”邯鄲市環保局局長劉景平說，開始時縣里搞聯合行動，是由邯鄲市與安陽市協調的，前幾年雙方曾經聯合動用300多人的執法隊伍，一舉鏟除交界處多年屢禁不止的40多個小煉焦。更多時候，具體的事由縣里來干，雙方縣自己就能協調，實在有困難才找市里。

　　現在，雙方鄉鎮干部、環保站所的人經常碰頭。安陽縣銅冶環保站站長楊春林說，他們與磁縣觀臺鎮相距不過七八里路，一有情況，給觀臺環保所所長胡長生打個電話，大家馬上可以湊到一起現場辦公。

　　鄉鎮干部和環保站所沒有執法權，但他們人熟地熟，縣級聯合執法辦不了的事，他們能辦。岳城水庫取消網箱養魚時，執法人員沒法下水采取強制措施，這時候，是雙方的鄉鎮干部苦口婆心，做了大量的說服工作，養魚戶自己把網箱撤了。

　　雙方配合得這么好，關鍵靠什么？環保局和鄉鎮的同志都不約而同談到一個意思：雙方都不能搞地方保護，對于自己轄區的小“兩高”，不能揣著明白裝糊涂。

　　不但不能裝糊涂，有時還得“出點血”。安陽縣應磁縣要求，取消占用河北水面的450個網箱，業主起初頂著不撤，除了鄉鎮干部曉之以理，動之以情，環保局拿出20萬元補償他的養殖成本。磁縣有1戶養的是鮰魚，訂單出口，市場價每斤19元，縣里給他補了29萬元，加上其他養殖戶，縣里共補了400萬元。

　　雖然一次次聯合執法都能順利完成，但當地政府認識到，“兩高”小企業之所以像韭菜一樣割了又長，有它生存的社會基礎。這一帶省際交界處，群眾的生產生活方式、民風鄉情都差不多，搞小企業很容易被別人模仿，也容易與執法部門打游擊，再加上民間許多人從事廢舊物品回收，給這類小企業提供了充足的原料。取締違法生產，斷了一部分人的財路，如果不加以引導，還是難以治本。

　　怎么引導？今年，魏立新帶隊到山東考察了一家正規的廢舊輪胎加工利用企業，看著挺好，只是投資太大，最近縣里準備把一位在外賺了大錢的本地企業家請回來，看看他愿不愿意投資這一項目。

　　我們期待他們的好消息。

　　什么是“十五小”

　　“十五小”企業是指 1996年《國務院關于加強環境保護若干問題的決定》中明令取締關停的十五種重污染小企業，以及原國家經貿委、國家發改委限期淘汰和關閉的破壞資源、污染環境、產品質量低劣、技術裝備落后、不符合安全生產條件企業。包括小造紙、小制革、小染料、土煉焦、土煉硫、土煉砷、土煉汞、土煉鉛鋅、土煉油、土選金、小農藥、小電鍍、土法生產石棉制品、土法生產放射性制品、小漂染。

　　后來又有“新五小”之說，指的也是國家明令取締的高耗能、高污染小企業，包括小水泥、小火電、小煉油、小煤礦、小鋼鐵。